丹洲位于融江中央，被誉为中国唯一的水上古镇，没有公路、没有大桥，进镇需摆渡，在悠悠江水的隔绝下，犹如世外仙境。她曾经因水而有一世繁华，如今又因水而遗世独立。摄影/黄光亮

　　到丹洲需摆渡，从此岸渡到丹洲东门上下游的林家、姜家渡口有撑竿的渡船，上渡船歇脚的片刻，船已过岸边的岬角，远山含影，江面云开，瞻望之间东门码头即在眼中。

　　丹洲原称大溶江岛，俗称“丹凤朝阳洲”，因此简称丹洲。丹洲在三江县最南端，再南就是融安。从三江驱车到丹洲，一路浓荫夹道，路线轻巧而徐缓，惬意至极。

　　丹洲古城在丹洲上。400年前因为在此建怀远县城而兴起许多故事，一夜间它成为柳北门户，一夜间南来北往的船停泊在此，通关、卸货，繁华因水而来。今天古城又因水而与世相隔，成为我们寻觅的水中伊人。

　　古城西门、南门均毁于战火，只有北门及北帝楼保存完好。楼前的青云梯寓意“青云直上”，梯下有一青云碑，镌刻着青云图。摄影/陈碧信

　　从东门码头拾级而上，穿过沿途民居便是东门。东门，也叫欢雷门，当年东门建成时天响滚雷，知县苏朝阳称天公打雷庆贺，从而有欢雷门名。欢雷门存有明代怀远县古城图。

　　丹洲古城不大，城墙四围加起来不过1000米，东西中线只有250米。城虽小，但像苏知县严守方正格局，并不因洲岛形似鼋而有一丝含糊。古城西门（西良门）、南门（丹阳门）因战火已难觅踪迹，而建于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的北门（治定门）及其北帝楼却完好地保留了下来。丹洲北帝楼上的梁木比清光绪元年（1875年）重修的柳州东门门楼的更为古老。城墙并不高耸，5.3米的高度在岁月的磨蚀下已成矮墙；当年的砖石是在融安烧造的，现在苍黑斑驳，仅存的120米墙垣在民居边，如同邻家院墙，静静地为历史背书。

　　北门门洞里齐胸高的1921年的洪水水位线令人触目惊心。历史上丹洲城多次遭融江洪水袭城，而丹洲人却不计损失，守城不退。直到1932年，三江县（1914年怀远县改名三江县）迁往古宜，也就是今天的三江县址。300年来，坚守丹洲岛的怀远城，有多少人知道其中的艰难？

　　老街上树影婆娑，静谧安详。摄影/吴冠炜

　　路边一处经营奇石的庭院院门紧锁，看起来主人不在许久，但门内的石苔映绿，葳蕤仍在；有一处院落满园盆景，主人显然已经疏于打理，但院子并不关闭，任生人悄悄进出探望；有的院落已改为民宿，而院中旧有的池水修竹不是普通民宿能有的，只是来住宿的游客稀少。想来这些院子的主人原本是为小城里的官家或富庶人家经营石料和绿植盆景的。院子渐显颓败，但总会有墙头伸出的紫薇告知来人，当年在此经营的那段喧闹的光景。当繁华远去，生命逐渐归于泥墙灰瓦、瓜田草甸，人心如何能在时光中安顿？

　　小小丹洲历史上曾有35间各类寺庙。北门福建街以北的粤闽会馆，供奉着福建人的妈祖娘娘。桂北有妈祖庙，颇让人惊诧。丹洲曾是桂北门户，水路可上溯湖南、贵州，下经梧州可达广东。当年苏朝阳在此建城即为保护柳江航路。因为有此城，300年间，江上商贾、官员、文人、军旅、僧人往来不绝。苏知县是明万历年间福建省的状元，是福建南安人。一不小心，这位书生被神宗皇帝安排到“屡叛不常”、主簿被杀、太祖皇帝时就曾废置的广西怀远当知县。他暂居融州，单骑走怀远，与各峒首面晤，化解前仇，言“开江之利”。事情谈妥，连朝廷都不敢相信，200年“官无宁处”的三江之地，能被这位读书人三言两语谈得头领们“愿输赋如旧”。苏知县筹钱、勘地、打报告，“坐卧小舟，戴星出入”丹洲。兵部侍郎、“柳州八贤”之一的畲立帮助了他。白银到位，一年之后丹洲城告成。苏朝阳后来像他景仰的柳刺史一样升任柳州知府，进入柳州名人堂。不知是因为这样一位能治世的老乡，还是因为看到了这条航路上的生机，福建人远离故土，由粤地溯西江而上，在丹洲落脚，立祠修庙，在此生息，当年怀远城还真不负桂北名城的声誉。

　　丹洲原有江西、湖南、福建、广东4个会馆，如今仅剩福建闽粤会馆有迹可寻，主殿已坍塌。摄影/黄光亮

　　丹洲原有江西、湖南、福建、广东4个会馆，如今就剩下福建闽粤会馆有迹可寻。在城北一片橘园中，我们看到一片宏伟的翘角墙头，墙垣尚在，屋顶挑角雕花未改，门上书写着“闽粤一家”几个字！粤闽会馆主殿今已崩塌，石柱和铺地大青石不知所踪。2008年，古城居民集资维修粤闽会馆，但历史上的闽人已离去，谁能主持修复这样的豪华建筑？人们只维修了两侧厢房，将一座妈祖神像置于门侧。

　　重归乡野的丹洲人重新开始侍弄土地。除了柳榕合抱的百年老树还在，岛上枫香树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柚子林和葫芦架，时间总能带来生机。硕大的柚子挂在一棵直径达十几厘米的树的枝头，让人不由驻足。每年卖出的沙田柚清香多汁，闻名遐迩。看到人们挑水挥锄，细微的幸福感油然而生。生命初时的张力，常在时间中归于淡然。然而，必须低头劳作，才有不期而来的绽放。

　　丹洲书院的讲堂还保留有部分历史遗迹，在日军袭击丹洲后，学堂大部分建筑被烧毁。1949年后，丹洲人捐资重修了书院。摄影/黄光亮

　　现在，岛上修得最富丽的地方是丹洲书院。丹洲书院有地2亩，教室6间，存书堂、礼堂、办公室、宿舍、体育场、花园齐备。杉木廊柱镂花红漆，前有桂花，后有紫薇盈门。现在的孩子如果还能在这样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园子中读书，真是一件美事。丹洲建城时，城中就有社学，清光绪后这里成了怀远最好的学堂。抗战期间，费孝通等名流曾在此寓居；熊希龄捐建的北平慈幼院曾在此坚持了三年时间。日军进袭丹洲，将学堂的建筑烧毁大部。1949年后，丹洲人自己捐资重修书院，有一段时间它被更名为三江第一小学。

　　每到一处，我们都能感到丹洲人对这片江洲的深情。丹洲的许多古迹是丹洲人自己集体捐资维修的，包括2009年东门的重修和北门的维护。丹洲2005年后始有机动船，长久以来丹洲一直靠人力摆渡，或许也是出于保护丹洲旧貌的一种情怀。出于旅游便利，有人曾提出从融江西岸的三柳高速开出口，造桥将高速接到丹洲，遭到了岛上人的极力反对：“如果造桥，便无丹洲！”丹洲就这样，与这个世界保留了五分钟的摆渡距离。

　　曾有人提议在丹洲造桥，却遭到了岛上人的极力反对，出于一份古镇情怀，丹洲人与外界保留了五分钟的摆渡距离。摄影/吴冠炜

　　走到城北，江边的大片沙滩与浴场上，人们释放着夏日的欢欣。尽管历史长河中的许多过往，宛如在水中央的伊人，不可触摸，但融江依旧，滋养着未来将要生长的一切。